《如若土地不“是”土地》

吴佳芮  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艺术现象学与当代艺术研究博士

当我们追问“土地”

        土地之为土地,究竟是什么,假设我们会做出这样的发问,那么我们是在追问或者说想要认识土地之存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从土地之物性出发,物是具有形式的质料。当我们着眼于土地的时候,首先会涉及它的外观(古希腊语eidos),在观看一个土地时(虽然这样的修饰是不准确的),我们总要给它赋予一种形式,以“半田计划局”出售过的土地为例,它可能是两片地区地界之间的间性空间、可能是一幢大楼两个楼层之间的厚度、还可能是某处宅房内被新墙包裹着的古老墙体……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当我们想要“看到”土地的时候,总要给予其形式,好像本然的土地是不存在的,即便可以在语言分环勾连的系统中呈现,正如前文例举的半田计划局销售出的土地那般,但依然很难在主体的意识里直接唤起对“土地本身”的心象,它是难以经验的。

        如若换一个角度从土地的功能着手,在作为用物的土地的有用性方面我们知道,土地中可能含有丰富的有机质适于种植(如中国东北的黑土地),作为建筑物的承载体土地中可以打造地基,作为商品的土地可以供地产商乃至个人消费者进行买卖用作各类用途,在大地艺术家的手下土地常常被当作素材进行艺术创作……以上种种都由形式规定着作为质料的土地的安排,土地总归要被用来“做什么”。这或许可以归结在土地的土地性之中,然而本然的土地在其可用性(凑手性)中顽强的躲避着思想的捕获,在日复一日的使用过程中“使用本身也变成了无用,逐渐损耗,变得寻常无味”,反倒是在沼泽、冻土层、地震带近旁,在土地可靠性被破坏的地方,土地作为土地本身开始有机会在人的思想里显现。

        类似的流俗的规定使土地是为土地,然而这总归是对于土地之存在的流俗理解,本然的土地在流俗的体验之中继续消泯。

土地如何“是”土地

        在艺术作品中,存在者之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当我们谈论存在者之真理的时候,是在说对于某事物的认识符合该事物的事实,也是在说存在者进入它的存在之无蔽之中。在蔡国杰的创作中可以发现总是自行闭锁着的本然的土地不是不可以被领会的。

        这种领会的可能来自他的“半田计划”对土地有用性的取消。不论是在佛罗伦萨的Le Murate

、台湾永康街、或者香港的公园豪宅,所销售的土地都是一定程度上的不可见或者不可使用的,对于这类土地/空间的经营,制造了一种关于土地有用性和可靠性的真空,使得土地以其本身现身在场(presence),土地存在之真理自行设置入这些作品之中。城市规划者、地产开发商、地景艺术家、一般消费者等等对土地的娴熟运用长期遮蔽了土地的本来模样,土地作为一种用物在不断地承担使用性的同时开始变得无用、透明,以至于若非消极的自然事件(如滑坡、地震等地质灾害,黑土地的用尽等)而不会显现自身。不可否认作为一种观念实体的“土地”对于人类似乎没有太多意义,而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却关联到人对自身与自然关系的思考。在资本主义思维下,现代人类的人生的目标似乎就是完成消费的逻辑——消耗东西和糟蹋发现的土地,在“半田计划局”购置的地产和所生成(become)的所有者身份原本是虚拟的空间和虚拟的身份,消耗了消费者真实的金钱(虽然金额极其低廉)和时间的土地却是不可使用的,甚至是不可见的,即便在最近的展览中艺术家将这些看不见的土地用3d扫描打印技术呈现了出来,然而这种不够充分的具象化表征依然指向了这种土地的不可用性。土地的存在或者说本质尚在主体的想象之中,在主体对自身与土地或者说自然关系的思考中悬欠着。观者看到作品时总不禁发问,“这是真的土地吗?”,“真的归我所有吗?”,“我可以拿它来干什么呢?”,“他怎么发现这些土地的?”……那么,什么样的土地算作“真的”土地?人要如何衡量自己的价值?资本家用商业帝国证实自己、地产商标榜自己给了无数人想要的家、中产阶级买下几套房产填充自身的安全感,另有一些人来到国杰的“半田计划局”花钱消费虚拟空间。人类满足欲望的方式还有何种可能?人们欲望的模型是否已被主流的叙事所固化?还有什么空间(不论物质或者心理空间)是不可以被消费倾吞的?买家购买的是什么?是土地本身,还是消费了消费行为本身?或许兼有之?正是在艺术家的创作行动中,让观者得以生发这些问题,而这问题都自什么是土地始。

        正如德勒兹(Deleuze)所说,每一个创造行为都是抵抗的行动,但一个行动只有当它拥有“去除”事实之“创造”之权力时才能够抵抗。否则,任何抵抗都不可能,事实总是更强大。“半田计划局”出售的土地是被取消了使用性的土地,对间性空间的出售行动可看作是对土地的“去蔽”行为。在买家购买时,当旁观者观看交易行为时,这种虚拟的买卖活动着实让经验者的现实感发生了断裂,这是利奥塔(Lyotard)意义上的“不在场”,或者说康德意义上的“消极呈现”。我们购买到手的是什么?怎么样才算到手?这样的交易是否是真实的发生?毕竟,在长久以来的流俗观念中,那个让土地是其所是的本性——使用,现在不在场了,这反而实现了土地作为土地本身的现身在场,本真的土地的在场,土地本真的是着土地,土地如何本真的“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由艺术家3d打印的“误差纪念碑”或许是本真的土地的象征物,它让对土地的本来面貌的思考得以开始。真实的买卖,真实的地块,不可使用的性质,不可呈现的呈现。当土地最重要的本质,使土地“是”土地的本质——使用,被抽空的时候,所有者是在何种程度上拥有着土地的?这是何种性质的拥有?什么是土地?什么又是拥有?在这种不提供和不呈现中,问题横亘在买家/所有者的思考当中。这或许也是现代艺术的意味所在,通过提供意义的真空来促发主体思考的涌逼。

        “半田计划局”作为土地的庇护所,让土地以其本身状态在场,冲击着日常生活中土地的透明性,让作为主体的人有机会聆取关于自我的反省。

我们捍卫差异的荣誉

        在蔡国杰最新的展览当中艺术家超越了原有的身份,参与到澳门的城市规划中构建了澳门第九新景,引进地产开发商进入艺术空间实现了地产商由原初的规划者向租借者身份的转换,这都可看作是德勒兹意义上的解域(deterritorialise)和再建域(reterritorialise)行为。艺术家从发现边界线到出售掉这些间性空间,这意味着一种对对边界的取消和身份的解域,艺术家可以生成为房产销售者,地产商可以由空间供应者反身为租赁方,而在难民面前艺术家又变成向难民购买空间的买家……无缝的土地是运动的土地,因为间性空间的售卖而被取消的缝隙实现了德勒兹所说的解域运动,生成着新的空间和新的主体,主体的社会身份认同不再稳固而是处于不断的变易之中,不断地找到存在的新的形态。

        艺术家曾提及澳门是一个由社团构成的社会,不同的社团就像一簇簇社会性云团,负责着各自不同的小叙事(little narratives),这样的社会结构本身就伴随着对宏大叙事的瓦解,正如利奥塔认为的“最好的抵制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方式是增加语言游戏的碎片化程度”,不论是社团活动,还是艺术家的解域性创作都是在增加这样的碎片,强调差异,它可能引发的是传统正义、文化、身份的崩溃,也可以使不同的语言被更广范的合法化,社会也会变得越加的开放和多元。

        我们应该面向差异的光辉,敢于向多数人的意义发起挑战,“激活差异并且拯救这个名称的荣誉”。

         蔡国杰的“半田计划局”就是土地的庇护所,他提供了土地一种“非土地性”,有着去除事实之创造之权力的能力,这种干扰让强势的主体有机会在思之中观照自身,并且维护了差异的正当性,这正是艺术家以创造抵制平庸最有生命力的例证。

吴佳芮

2019年12月3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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