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與歸屬》

文/李靈枝
這不是一篇論文,甚至都不能稱之為文章,隨筆而已。

我習慣於不去關注周邊瑣碎的事情,偶爾去看藝術展覽,也多是臨時起意,沒有刻意去瞭解創作者的背景。即使打算去看一場當代藝術展覽,我也很少閱讀展覽的宣傳稿。當然,藝術展覽的宣傳稿必然是千錘百煉後的優秀文章,但是對於較少接觸當代藝術且語言功底不足的我而言,當代藝術使用的諸多語言十分深奧晦澀。所以,對於懶到極致的我來說,我更願意直接與作品對話。但是,欣賞蔡國傑的《半田計畫》系列作品,打破了我這一常規習慣。

如果你不提前瞭解他,你感受不到其作品中矛盾的交織和濃厚的普世之心,他並沒有立這樣的人設,一切我們可觸及到的作品都是他潛意識的展現。


被蔡國傑《半田計畫》的切入點及語言觸動

藝術也是一個文化問題,我們這一代人鮮有年輕藝術家從人文歷史角度對藝術進行思考。當代年輕人的內心也有著焦慮和成長的痛苦,但在同時期藝術家的作品中,很少能獲得這類感受。如沒有或者較少接觸現實的底層社會,創作的作品難免缺乏精神視野,無切膚之痛。這個時代的藝術需要一種更深層次的語言,藝術家蔡國傑在哲學化的結構上揭示了當代年輕群體的痛苦,通過《半田計畫》的一系列展覽及富有深意的語言,揭示了土地所有權帶給大眾的精神危機。

大地之母用黃土造人,人類在土地上繁衍生命,生命用於生存與被踐踏。人類製造的硝煙和生存的壓力也從未饒恕過這些如黃土般卑微的草芥,從未給過黃士般輕賤的生命以自由。我們在自己製造的壓力下,不斷地為獲得生存空間而苟延殘喘。一切的草木榮枯逃不過生命的輪回,而大地以哲人的視角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始終不言不語。

蔡國傑在臺灣長大,也在澳門生活,各方勢力交織下,得不到溫暖和完全的認同,使其缺乏歸屬感,成長中的焦慮及不安定的成長環境,使他很在乎屬土地和土地的所屬權。他的《半田計畫》聚焦土地所有權問題,逐步呈現出從政府到開發商的整個土地運作機制,期待人們可以感覺到溫和展覽背後的尖銳問題,並深入反思我是誰。

蔡國傑沒有針對生態安全格局退化、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這些人與自然關係矛盾的外在表現進行刻畫,而是用一種溫和又銳利的切入方式,直指產生複雜人地關係背後的原因。蔡國傑《半田計畫》中所走的每一步,顯然都是經過長時間思索的。人是人地系統中的主動因數,更是影響人地關係狀態的核心,蔡國傑以藝術之名,吸引大眾進入其營造的空間,意在引導大眾對人地關係背後原因進行思考。

《半田計畫》探索了藝術中權力場的概念,是從觀念觸及實體的許可權轉移,揭露城市中的土地及空間分配問題。《半田計畫》將間性空間作為簽訂屬權的對象,進行空間土地銷售計畫。大眾為了追求現實生活中缺少的自由,願意以極少的代價,從藝術家那裡購買幻想與真實之間的線性土地,作為逃避現實的出口。

2004年,蔡國傑開始構思《半田計畫》, 計畫最初是從土地界分的概念思考開始的。作品從臺灣出發、之後到澳門、義大利、香港、法國、北京等各地方展出,逐漸將其作品形式演變呈現出來。

蔡國傑闡述自己作品理念的時候,會使用一些發自本真又絕對經過深思熟慮提煉出的語言。初次閱讀其文章,會感覺他的語言縹緲讓人觸及不到,仿佛穿越時空,但又絕對不是浮萍一般無根基的詞彙,慢慢深入探究又特別有味道。蔡國傑使用的詞彙就如賈島推敲的典故一般,深思熟慮又恰到好處。


對人類而言,土地是什麼?

土地誕生了生命,我們來於此,歸於此。以土造人的傳說不是科學上的真理,卻是哲學上的真理。

世界上萬事萬物是發展變化的,人地關係也不例外。人地關係發展史亦是一部人類社會發展史,人與人之間 、人與地之間、地與地之間的關係此消彼長,造就了人地關係的動態演變。人地關係演進的實質是人地要素圍繞發展空間的博弈過程,高速的經濟社會發展和高強度的資源開發,給承載能力不足的土地空間帶來了人地關係的頻繁衝突。人地關係偏離了千年歷史上的演變路徑,變得愈發複雜。

當前“地”因人類過度擠壓發展空間而表現出病態,成為人類持續發展的短板,人類開始通過騰退發展空間及開拓虛擬空間的方法尋求人地協調演進。可是,騰退與開發空間就可以實現可持續發展了嗎?可持續發展的目標是什麼?土地即生命,騰退與開發空間,我們就擁有了土地所有權嗎?我們就獲得了自由嗎?

蔡國傑借用《半田計畫》聚焦土地所有權問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重現了土地所有權買賣的矛盾遊戲,完整呈現了政府、土地開發商、地產商所運轉的土地所有權機制,用規則反擊規則,期待人們反思我是誰。


《家園》讓我敬畏,更讓我感到痛苦

2019年,蔡國傑在法國巴黎進行了《家園》活動,向難民購買他們原本居住地的地界。邀請難民回憶並繪畫故土的房屋及附近的街道圖。藝術家向難民朋友購買土地誤差的所有權,並進行簽約程式。

于我而言,蔡國傑的《半田計畫》系列之《家園》帶來了巨大的觸動力量,他不是使用電擊療法濟世,而是使用針灸治病救人,穴道紮的穩准狠。難民手繪的家園草圖,讓我感到敬畏,更多的是心痛。

我不知道其他參觀者會有什麼樣的情緒蘊含在裡面,當我得到這個展覽消息,看到宣傳文章之後,悲從中來,為藝術家,為難民,為所有在掙扎的人群難過。蔡國傑所擁有的經歷是其創造的源泉,也是其價值判斷的基礎。我相信蔡國傑在規劃這一活動的時候,定是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對蔡國傑來說,和難民一起回憶家園故土,本身就是容易誘發痛苦的事情。或許目睹難民繪製家園地圖的過程中,沒有歸屬感的他也曾在心底哭泣過。

瞭解蔡國傑《半田計畫》的創作初衷,品讀其目前展出的作品,我從未在其展覽中感到放鬆。他的作品一點都不熱鬧,即使周邊圍繞接踵而來的參觀人,或許還有地界交易的帶來的興奮的討論聲。但是品味他的作品,我依然會覺得孤獨和痛苦,這種感覺我只在緬懷歷史的展覽中感觸過。蔡國傑的作品讓我明白,原來對於無能為力的我們,展望未來,也會如此難過。


《家園》引發的疑問

無論是欣賞還是創造藝術,回憶都是相當重要的因素。對於蔡國傑、對於難民、對於所有大眾而言,原生情感是無法改變的,對土地的敬畏,對家園故土的留戀,對生命的擔當,對自由的嚮往,才是一切文化發展的動因。

在《家園》中蔡國傑重建了這樣夾雜著回憶與深入思考的場面,只是其吸引大眾關注土地所有權的誘因。蔡國傑希冀大眾去探究造成這一問題背後的原因。

為什麼一部分人成了難民?

成了難民的我,還擁有土地所有權嗎?

我真的可以賣地給藝術家?

我不可以嗎?

我的土地去了哪裡?

曾經是我的土地,現在就不是了嗎?

誰賦予了我土地所有權?

誰又剝奪了我的土地所有權?

為什麼我是否擁有土地需要被賦予?

我不應該天生擁有土地嗎?

我到底是誰???

……


《家園》為什麼選擇難民這一群體

國際難民泛指因自然災害、戰爭、大規模戰亂和各種政治迫害等原因被迫逃離本國或經常居住國而流亡到其他國家的人員。難民問題是一個跨國家的國際性問題,近些年數以百萬計的來自東歐國家、非洲和亞洲國家的難民蜂擁進入西歐。

難民問題總會牽涉到政治,政治是當代藝術永遠的話題,當藝術參與到政治話題當中,勢必會鋒芒畢露,意味著在對抗世界上最大的權利體系。蔡國傑沒有貿然進入政治話題,他借用了難民這一群體,展現土地所有權歸屬問題。蔡國傑讓我們產生了一種新的思考,難道我們不是難民嗎?

戰火未熄就被要求提供產權證的敘利亞難民問題還歷歷在目,數百萬敘利亞人在戰火中被迫捨棄家園的時候,總統阿薩德頒佈了新法令,要求居民一個月之對其住宅進行登記,否則其房產就可能被政府沒收。對於數百萬在國內流離失所的敘難民來說,這個充滿政治意味的法令,會讓他們永遠失去家園。被迫流離失所的難民,失去了代表生命的土地,在新的國家或者地區生活,沒有歸屬感,身份危機不斷被強化。

我們和難民一樣需要歸屬感。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在《動機與人格》中提出了需求層次的理論。他認為“歸屬和愛的需要”是人的重要的心理需要,滿足這一需要才能“自我實現”。人的歸屬感反映了個體與文化世界不可分割的關係。歸屬感則是個體精神性需求的基礎,是一切意義的終極意義。孤獨的產生根源於個體生命對歸屬感的本源性的欠缺,人類總是努力通過各種努力希望重新獲得歸屬感。


呼籲回歸與自由

人地關係演變歷史亦是一部人類發展史和人化自然形成史,人類對生存發展的無限需求和追求是人地關係演變的潛在主線。重建文化歸屬感和人與土地的精神聯繫,回到土地,尊重、善待和適應土地,才能從根本上完善文化認同和身份認同。回歸土地指的是回到完全意義上的土地,而不是片面的經濟或其他意義上的土地。重新認識土地,重建人地關係的和諧,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

人類的歷史有多久,難民的故事就有多少,對於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民族,每一個人,在某一個地點或者時間,我們都是難民。蔡國傑是一個倔強勇敢的鬥士,是一個自我拓荒者。敢於提出挑戰並不難,但是他是站在世界的維度,是代表所有掙扎的人群對土地所有權進行的深度叩問,他把人們引入到現實層面,讓作品變得更加擲地有聲。


附隨筆心聲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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